編劇者言 寫在「阿Q正傳」後面
許炎
是一個偉大的文藝作品,但不是個容易處理的故事,有許多絶妙的片段,可沒有一個戲劇性的整體,有冰冷的諷刺,可又有温暖的同情。這些是「阿Q正傳」的特點,同時也是改編者的難題。
起先我沒有意料到改編「阿Q正傳」是一個艱巨的工作。像初生之犢一樣,我懷着興奮的心情,負起了這千斤的重担。我素來是有自卑感的人,平常卽使輕而易舉的事都不敢自信,不知怎樣對這樣困難的工作反而毫不遲疑地接受了,而且居然把劇稿如期交了卷。過了幾個月;得悉長城的攝製工作開始,我才像爬上了高墻的夢遊者,猛然醒過來,自己只覺得寒慄、惶恐。
在改編的過程中,我抱定忠於原著的原則,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改動,只將原作中的片段貫穿起來,使它們組成一個整體。在必要時我酌量加強了故事的戲劇性,以符合電影的要求。不過這是有限度的戲劇化,如果超過了適當的限度,那就難免歪曲了原著的精神,同時也失去了改編的初衷。我明知這樣的改編也許有人會說太拘謹;我明知大刀濶斧的改編可以使故事的戲劇性變得更濃厚,而易爲觀衆所接受;可是我覺得與其失之於不忠實,毋寧失之於拘謹,因爲拘謹至少是不歪曲的。好在劇稿到了導演手裡,還有導演的處理創作過程,當劇中人物形象化了之後,會加上細筆刻劃,添上姿采,並可運用電影的蒙太奇和聲光音樂音响等的特賦條件,使影片更爲生動。
「阿Q正傳」本來是個刻劃入微,可是外表平淡無奇的故事。它决不是荷里活西部片和歌舞片的觀衆對象。我們當然希堂這些觀衆也能欣賞阿Q,但我們不必歪曲了阿Q來討好他們。
在鲁迅先生的筆下,阿Q的弱點是被刻劃得淋漓盡致了。阿Q的精神勝利法,他的癩痢頭,他的革命觀念⋯⋯是可笑的,但我們不要忽略了隱藏在「可笑」後面的沉痛。阿Q不是一個塗着白鼻子的小丑。他雖然可笑,但他並不覺得可笑;他的精神勝利法是一種本能的反抗,他的革命是一種反抗的表面化,他受知識的局限,不知道誰在革命,和爲什麼革命?甚至於他的革命意義也是「盔甲」,造反」,「要什麼就是什麼⋯⋯這一套不正確的觀念。這樣的愚懵是可悲的,不是可笑的。如果我們把阿Q扮成一個小丑,那就非但辱沒了阿Q,也歪曲了魯迅先生的本意。
將小說名著改编成電影劇本是極不容易的工作:「阿Q正傳一比一般的小說更難着手,當然不是像我這様的庸手所能勝任的,我只能盡我的能力,在忠於原著的原則下,將它改編成電影劇本;這樣,縱然我的改編沒有一點可取之處,至少還保持一點原著的面目,電影是一個集體創作的產品,我不過在集體創作中供獻出起點的意見,它的成就是要靠全體工作人具的智慧和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