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林會
許惠芳 紀樹章唱
「蘆林會」是潮州傳統劇目,出於明代傳奇「躍鯉記」。秀才姜詩偏聽母命,以「三不孝」之罪休棄髮妻龐三娘,致三娘含冤莫白,寄跡尼庵。一日,三娘為治姑病,親自至蘆林采薪,烹鯉奉姑,巧與姜詩相遇於蘆林,三娘據理辯非,歷述冤屈,姜詩深受感動,痛自譴責,决意囘家向母陳情,迎婦歸家,重續舊好。
三娘:(唸)黯黯荒郊悲秋涼,飄蕩蘆花住狂颺,長空落葉懷孤雁,道旁惟悴龐三娘!(唱)悲妾身無辜遭休棄,夫妻母子拆分離,婆婆不容治家婦,郎執母命逐我身。到今旦有家無歸路,只落得尼姑庵中權依棲,蒙垢偷生候明鏡,破霧重光知何時?……(走到成林)還思念,婆婆染病無人扶冶。為烹鯉,奉甘旨,一片真誠誰舉諒,滿腹辛酸只自知!(手被刺出血)唉噲,鮮血點點,點點鮮血濕布衣……怨爹娘生女不逢時,當初不如棄路邊,你不如當初棄路邊。
姜詩:母病不支,子意難安怡,左近少良醫,求沖問卜望指迷,不覺來到蘆林地(忽有所見)遠觀林中一婦人,好似龐氏我那不孝妻。
三娘:(唱)違觀那邊一人行,好似我兇夫姜詩。
姜詩:(唱)已出之婦雖相認,扇子遮臉瞞過伊。
三娘:(追趕)姜郎,轉來,姜郎轉來呀……(拉住)。
姜詩:一紙休書斷情義,拉拉扯扯於理不宜
三娘:唉!姜郎呀夫君,有道是:一日夫妻百年恩義。你我結髮九載,生下孩兒安安,也已七歲,夫你何忍絕情悖義,一至於此麽!
姜詩:(想想之後)唉!斷線雞續,覆水難收囘,何必再惹愁氣,徒增煩惱!
三娘:只是,人非木石,孰能無情?……敢問姜郎,未知婆婆病體如何?
姜詩:姜詩之母,不勞重問。
三娘:姜年母親,乃是妾的要婆,安兒祖母,不得不問。
姜詩:這麼……(想想之後)唉,還未痊癒……我今即往請醫問卜,有話改日再說吧!(擬走)。
三姐:(忙拉住,哀求地)姜郎……
姜詩:哎呀!這這這
三娘:今日天譴你我夫妻,來此蘆林相會,容妾一言動問,夫你說得明白,為妻死也瞑目,死也瞑目呵!
姜詩:(無可奈何地)也罷,你就快些問來。
三娘:那日為妻汲水囘來,婆婆叫你打,你便打,叫你休,你便休,究為何故?
姜詩:皆因你有三大不孝之罪!
三娘:請間何罪?
姜詩:一不孝,私烹飲食,不奉我娘。
三娘:二呢?
姜詩:二不孝,私製新衣不與娘穿。
三娘:三呢?
姜詩:三不孝,你在後園之中,亮起三層高桌,每日焚香禱告,咒駡我娘!
三娘:(委屈地)四,五不孝?
姜詩:住了!為人媳婦,有此三大不孝,罪已難常,遂妥問我四,五不孝呀?
三娘:(悽慘地)唉!無中生有,盡皆冤枉!
姜詩:我母言之鑿鑿,還道什麼冤枉?
三娘:唉!姜郎呀夫君,請問俺家中,共有幾厨幾灶?
姜許:大户人家,三厨四灶,我姜詩家貧,只有一厨一灶。
三娘:既然家中只有一厨一灶,為妻若果私烹飲食,縱然瞞過婆婆,也難瞞過姜郎,就是瞞過姜郎,也瞞不過我那七歲的安安兒啊!
姜詩:(想了一想)唉,我姜詩長年在外,那會知道?安安年幼,只要有食物賄他他自然不說。
三娘:哎呀!姜郎,莫要冤任我兒,這一罪,為妻就願認了吧!
姜詩:情真理順,怕你不認。
三娘:再問姜郎,俺家又有幾櫃幾箱?
姜詩:家道清寒,就只一櫃一箱。
三娘:既然只有一櫃一箱,鑰匙都在婆婆身上姜郎囘來,何不開箱翻櫃,看看可有新衣留著不與婆婆。
姜詩:呵……(勉强地)想是寄在左鄰右舍去了唉。
(三)
三娘:唉!姜郎,只可冤枉為妻,切莫誣陷鄰右啊!
姜詩:這……
三娘:説到第三大罪,諮問姜郎,一張京台有多高?
姜詩:二尺五寸。
三娘:兩張?
姜詩:五尺。
三娘:三張?
姜詩:七尺五。
三娘:俺家圍牆又有多高?京高牆低,牆内牆外,料必有人見得?
姜詩:::(自以為得理)正是有人見得!牆外有位姨娘,親眼看見,牆内有我母親,親耳聽見!
三娘:旣是親眼親耳所見,當時何不把妾扯將下來,打我一個大逆不孝,縱然不死,也是罪有應死,死得其宜!
姜詩:(語塞)這……
三娘:姜郎呀夫,你乃讀書明理之人,為何也不思忖:一張京台二尺五寸,為妻倒也移得動,上得去!二張五尺高,還可以勉强上去;這三啊?——别說我是女流之輩,就是你這男子漢,也须有人相帮才行啊!
姜詩:(覺得有理,但忽一轉念)不錯,我正欲覓這個帮手,他是誰?快些招來!
三娘:(啼笑皆非)要問這樣帮手麼?……遠在天邊。
凄詩:見不得!
三娘:近在眼前。
姜詩:四下無人,莫非就是我姜詩,姜三百。
三綴:恩愛不遇你我夫妻,除了你,還有誰?
姜詩:(急了)住口住口!我姜詩若會做出順妻逆母之事,天必誅之呀!
三娘:唉!姜郎……(唱)你妄信讒言,陷妻遭冤枉,是非黑白無可訴,靦覥人前辱何堪,今旦輕還你一罪,你就呼天發誓怒語聲喧,雞道你,你書生宫行盡皆合理法,為妻就息無辜受毁謗?
姜詩:唉!罷了,你就算這三大罪被你辯過,難道那日臨江汲水之事,你早出晚歸,滴水全無,猶著新衣回來,這是我親眼所見,莫非也冤枉了你?
三娘:唉!姜郎!不提臨江汲小之事徐則可,提起此事來啊…(模慘地)。(唱)慘難言…(重句),想那日!婆婆抱病思飲臨江水,我為慰親心,不辭跋涉艱難,誰料到(重句)?驟雨狂風相摧打,人與桶兒滾下江。幸得渔伯搭救,方免一命寃喪。哎,姜郎夫!罷了我的夫噲,為妻死裏重生,你豈知端?
毛詩:哎怎,果有此事,你身上新衣又從何來?
三娘:(哀怨地)是渔女見我衣破體傷,寒冷不堪,慷慨解衣相贈的。
姜詩:這個我不信。
三娘:近在毗鄰,何難問明?
姜詩:(遲疑地)(唱)聽她言如泣如訴聲悽愴,不由我難解雞分意彷徨,難道是母親之言有不常?雖道是我姜詩只执一端,有屈伊人?(躊躇難决)母命怎違逆,聖訓不可忘,休因柔情亂孝道,妄招物議蘆林旁,囘頭叫聲龐氏女,覆水難收莫再言。
三娘:姜郎慢走,(趕上,拉住)。(唱)唉!姜郎夫,你須念,念妾于歸姜門九載,如苦含辛夫你盡知(重句),我上奉婆婆甘旨,外睦親朋閭里,克盡婦道,禮份未求。你勤書求學長在外,我親手織布,日耕夜織從未梢懈,幼年自苦飢寒境况只望孩子長大成人婆要身康泰,縱家道窮寒亦得個夫里長恩愛,俺恩愛夫妻白首同偕,唉夫噲!婆婆年邁,顛三倒四倒還罷,你奈何也不加思忖?横了心忘却了恩和愛。姜郎夫罷了我的夫噲,這九載恩愛君須念,伏望囘心轉意勸解婆婆明妾冤枉理正該。
姜詩:唉!三娘,你難道不知母命雞違!如今木已成舟,多言何益?
三娘:唉姜郎…(唱)你全不思,婦人被休若何極。忍心悖情不理睬,想那日,我忍淚吞聲過街坊,路人指背笑罵言東語西,(凄楚地)哎夫呀,誰不知三娘是安安之母,誰不知妾夫就是你姜秀才!無故被棄慘萬狀,容身無地,頭難抬…!妾身何辜應受此冤辱!你定欲置我死地,居心何在?(痛哭失聲)
姜詩:(失措)三娘,三娘,姜詩這樣所為無非法了姜家門楣,方不得不已啊!
三娘:無故休妻,這就是你姜家的好門楣?
姜詩:唉三娘呀!(唱)想姜家乃是孝悌門風誰人不知。堂上道你有不孝,我無敢顧及夫妻情愛。為人子,重人倫,全孝義,孔聖有言,詩書有載。怨只怨,只怨你我命乖蹇,休得怨東共怨西
三娘:……(悲憤地)(唱)枉你堂堂男子漢,虧你讀書一秀才,看肩不起手不抬,心如鐵石意如呆,是非黑白不能辨,到今旦猶將罪責全推開!(再三考慮之後決然地)罷,權跪塵埃,多多拜上姜秀才!
姜詩:哎呀!(驚慌地急扶)。(唱)三娘休跪拜,三娘你休跪拜,此處乃是大路邊,非比深山野谷無人來。知者怪我背母私妻敘離情;不知者責我枉讀聖賢書,不達周公禮,蘆林戲人妻。到那時,我縱有百口也難分辯,你,你,你!你莫再痴纏抛不開。
三娘:(唱)拜君非别事,為托撫養安安兒,可憐安安方七歲,有母所生,無母提携,念他是你親骨肉,莫為無娘虧待我的小嬌兒,要教他長大成人莫忘了親娘苦,做一個通情達理男兒漢,勿學那薄倖書生忘恩負義吧……
姜詩:哎,三娘所言令人辛酸淚落,只怨姜詩無能,害了始妻(急呼)三娘,三娘……(决然地趕上)三娘轉來,三娘轉來呀!
(四)
姜詩:你今即欲何往?
三娘:事到如今,自有去處!
姜詩:娘子,凡事須欲三思而行呵。
三娘:只怕你,讀書之人更欲三思而行。
(觸動通處,越加痛哭失聲,靜塲片刻)
姜詩:::請問娘子,適才來此蘆林何事?
三娘:採薪烹鯉。
姜詩:採薪烹鯉?
三娘:聞得婆婆有病,思吃江鯉,妾身織紡蔴線,换來江鯉一條,到此檢柴烹煑,送與婆婆!
姜詩:否!我娘把你逐出門户,你還烹鯉敬她?
三娘:年邁之人,身上有病,無人服侍,就作厝鄰,也常扶危濟困,妾又那能記恨不睬!
姜詩:哎呀!……
林三娘:(接下去)若得婆婆早日痊癒,免使姜郎朝憂慮,妾也安心,我那安安孩兒,也就有人照顧了。
姜詩:(感動地,低聲旁白)哎呀!三娘真是孝思不匱,我這個該死書生,我果然把她錯怪了!……(轉看地上枯枝,一邊問三娘)娘子,無刀無斧,如何採得柴薪?
三娘:我是用手攀折的。
姜詩:(看手中有枯枝,突然覺得有血跡,忙抓起三娘的手來看)哎呀!滿手是血(沉痛地背白)咳,母親呀老娘!三娘分明是個賢德之婦,你為何偏偏叫兒將她休棄麽?叫兒做個千秋不義之人呵?母親……
三娘:(哭)夫……
姜詩:妻呀!(二人抱頭痛哭,又静塲)咳!(唱)賢嬌妻,我的賢嬌妻,你舍冤受屈身命苦,你為烹鯉奉姑折枯枝,兩手被剌血染衣,分明是個賢孝婦,怨我當初無定見,害得妻你受慘悽……(想科)待我歸家去,巡集親友勸親闈求得老娘心何轉,為夫即到尼庵,接你囘歸。
三娘:倘若勸不轉?
姜詩:(事先没不想到這一着,出乎意料之外地自問)倘勸不轉?……(想科,决然地,下大决心)(唱)親朋勸不轉,為夫就手挽安安兒,雙雙哭求跪倒塵埃地,那個慈娘不愛子,那個婆婆不疼孫兒。就算老娘心似鉄,見此情景也當囘心轉意。
三娘:倘若婆婆堅心不允,又將如之何?
姜詩:(又意外)倘若…堅心不允?妻呀!你混跡尼庵,骨肉乖離,不如暫囘娘家。
三娘:啊!欲我暫囘娘家?
姜詩:是,暫囘娘家!
三娘:姜郎…(唱)想三娘出嫁之時,老雙親諄諄叮嚀,孝敬翁姑助夫婿,勤家力治教養兒嬰,奉親養子我身心苦,却換得姜郎無端逐妻荆,到今朝有理難申訴,有冤難表明,又有何顏見親█
姜詩:如此説來,這條路就不可行了!
三娘:行不得!難道夫就不能為妻做主麼。
姜詩:萬一我娘心似鐵石難改移,俺終生破鏡難重圓,我願長對青燈伴黄巻,志獨舊時慰嬌妻,只是妻你青春能自愛勿為姜詩誤了一世。
三娘:姜郎所言莫非欲我改嫁麼?
姜詩:(痛苦地)三娘,旣是夫妻不能重圓,就不該誤你一世!
三娘:(唱)寃家虧你説得出口呀,你何忍(重句),九載恩情一朝斷?你不聞七歲安安哭母聲,你不念婆婆多病失奉侍,試問你衣誰補,誰吸水,誰採薪,一家生計誰担承?三娘恥雪含冤囘家轉,這再嫁一途斷難行。
姜詩:呀怎!母命我難違有家他難歸,再醮一途走不得,找姜詩好不羞愧?妻呀,明知你身受寃苦,還得我心慚力固實難安為。
三娘:怎説,已難安為。
姜詩:妻呀實難安爲。
三娘:唉,(唱)道途路條條盡阻塞,只有那死路一道能通行,找河只須三尺小,懸樑只欲一根繩,我若甘愿含冤死,何難瞬息了殘生!
姜詩:(唱)妻呀妻!枯木逢春枝再發,你切不可……一念之差萌輕生。
三娘:(唱)噯,姜郎夫,草木一秋人一世,難道你妻還惜生!只為親老定幼郎孤苦。負屈未辯明,現今郎明冤苦迄無力,負我苦心一片城,到今朝(重句)長途落日歸何處,方得雲開斷人腸,滔滔江水東流去,受盡饑寒湧臨江,枯枝尚容烏枝棲,可憐三娘生無歸宿死未甘,泣血問天天怎啞,苦心訴日日含冤,偏區區,渺茫茫,生與死,免彷徨,恨綿綿涙不干(重句),哎老天,罷了,我的老蒼天……大地之大,竟無我龐氏三娘容身地!你枉爲青天?(重句)……(詞)痛煞了龐氏,愧煞了姜詩,夫妻對泣廬林地。原之奉孝迫理,恐又不得忘情負義,屈殺三娘賢嬌妻,到如今拚將一死,歸家去,明冤枉,雪誹謗,定欲接妻子囘家轉,俺一家骨肉再團員(重句)。
三娘:但愿破雲見天日,俺夫妻諧老到百年。